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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故事

秋天的墙
老边儿 于2005-12-09 09:56:10发表于长城小站
秋天的墙
引子
白河水在秋天褐色的大地上静静地流,淡淡的身驱在蓝蓝的天下泛着亮亮的白光.它从西北缓缓地流过赤城的一个个村庄,穿过群山间的大地,蜿蜒向东,在永宁北边注入一个叫”白河堡’’的水库.

白河堡那时不叫这名,而叫”靖安堡”,类似的名字还有”永宁”,”赤城的”镇安堡”,”镇宁堡”等,全是明朝屯兵堡的遗迹,代表着明朝戍边人对安宁的向往.

边塞
戍边人防的是蒙古人.十六世纪初的明武宗时代,达延汗(明人称”小王子”)征服了蒙古各部并胁从了忠于明的朵颜(兀良哈人)三卫和远在松花江与辽河的蒙古各部.正德六年,他把一万户蒙古人迁入河套内长驻,称”鄂尔多斯部”,与绥化的土默特部和察哈尔,热河的永谢部合称右翼三万户, 由达延汗的儿子管辖,而他自己则统率察哈尔,兀良哈与喀尔喀蒙古的左翼三万户.1517年他死了,不过他养了个孙子,其凶悍让爷爷也自愧不如.他就是给明朝制造了很多麻烦与恐怖的俺达.嘉靖中,更发生了一件令明廷担心的事: 右翼万户的势力向东渗透,土默特万户的首领俺达的儿子黄台吉的部落进入兀良哈地区,他的四五个儿子与兀良哈人联姻,驻牧在”满套儿”, 满套儿距西边对的龙门所边墙只有百余里.而龙门所离延庆也就是百余里.

面对北京眼皮底细下的蒙古人,明人只有抵抗.那一年,大概是嘉靖二十三年(1544),兵部右侍郎,宣大,山西,保定军务总督,大明一代优秀的军事家翁万达主持修了宣府西洋河里北中二路到永宁四海冶的长城(另一段是从大同到黄河岸边).

这墙从张家口大镜门入宣化,崇礼,赤城交界的大尖山,是明独石路边墙的起点.到独石口向东再南下,经镇安堡,龙门所到后城镇的马道梁入延庆的四海冶,共462里.

墙修得壮阔, 明都督佥事尹耕著《两镇三关志》中,有这样一段介绍:自西洋河镇西界台起,至龙门所灭狐墩止,不仅垒筑长城179里,同时建筑敌台、铺屋各719座、暗门60个、水口9个。

墙修得艰苦.所需人力,有民有军,并有严格的进度要求:民夫日以5寸计,军夫日以3.5寸计,防守军日以3寸计。

到底有多少军夫民夫参加了明中叶时宣大两镇长城的修建? 多少人是背井离乡在高山上,高原上砸石,夯土? 到底有多少人在工程中伤了,亡了?不太好说,真的不太好说.

只有远处山上的烟墩知道,只有它们记得.可它们不说,那是些没有说出的故事.

塞下人(1)
我从村南走进,那是曾经的瓮城.一排老房前树着雕花的旗杆石,静静地睡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大概也有四百多年了吧.陪着它的是晒在旁边石板上的今年新收的玉米.村里人的口粮.

从一个掉了一半窗子的房子向里望,一个老汉正光着脚在炕上午休,一只硕大的老鼠正沉着地从炕头的灶上走过.

老王在堡子里晒太阳.他蹲的墙跟对着村里戏台的东墙,而戏台的西墙对着的山顶上就立着那么个敌楼。敌楼上有块石匾, 匾上镌刻“镇虏楼”三字.硬山式戏台也许是清朝的遗物,雕梁画柱上的色彩已暗淡,内墙上‘文革‘时的标语记录了另一段似乎遥远的历史。这戏台从古代走来,还在继续它的功能。上一回演出是今年的正月十五,村里人凑钱从坝上的沽源县请了个戏班子热闹了一下。这有点象在今年龙抬头那天我在大同镇川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长城沿线快要消失的村子,一个明时的兵堡里几个孤寡老人在那天给自己稍微改善一下伙食,算是春播前的一个庆典,一个延续了千年的仪式。日子总是要继续,对吧?老王看戏时也是那么蹲着,聚精会神地。而山顶上的楼子也在高处为村子里的人守望,也是同样地聚精会神。它不知道这村子和镇川口一样,只剩下一百个老人,它就那么蹲着。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另一侧,也许都是当年戍边人的后代.他们都穿上了棉裤,其中一个裤角撕开个90度的口子。我仰望着楼子,忽然想到我舅舅。他在我这个年纪曾在京北的山里生活过,每天一仰头也能看到山顶上的长城,那里的秋天也很冷。

长城就这样在高高的山上坚守,在村里人每年正月十五的鼓乐中,在我年轻的舅舅的每一次的仰望中。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常常在秋天里来看长城。

游塞人
我是故地重游, 一个人来赴这与秋天的墙的约会.

走八达岭,过延庆,快到永宁时再往北出了白河边那道盘山路北行进入赤城不久就是土路,很颠簸的土路.我没有车,路上走了很久.但是我知道我得来看一看,看一看秋天的颜色,看一看秋天的墙.

一起爬长城的朋友小王这次不能同行,他在遥远的深圳.我记得上一次的碰面.

那是在大梅沙海边的一个馆子里,海那边是香港,而海上是惊涛骇浪。那天是9月24日,深圳海滨有三级台风警报。

雨松一阵紧一阵地下着,风急一阵缓一阵地刮着。馆子里除了在深圳工作的小王和临时路过此处的我没有别的顾客。我们没有谈各自的工作,虽然是工作让我们远离北京,在南方偶然重逢;我们更没有谈车,房,股票,虽然这一切我们都没有。在这丝毫体会不出北国初秋的闷热潮湿的海滨,我们聊着的只是两年前的那个秋天走过的一段段长城,那些熟悉的一个个地名:那是天镇的榆林口,白羊口,李二口,新平堡,还有水磨口和那因家里穷而失学的女娃婷婷;那是怀来的陈家堡,镇边城;那是涞水的蔡树庵,那是门头沟的沿河城,黄草梁;那是赤城的长伸地。。。

远处的海拍起几米高的巨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但是却引不起我们更多的关注。我们倒仿佛是被记忆的浪拍打着,那一个个名字就是浪间上的水珠,冲到两个异乡人的心里。我们知道以后也许很难有机会再象那年一样从山西到河北到北京追逐长城脚下每一片被秋先后染了的村镇,很难有机会再频繁地踏上那被太多的历史浸润的土地,很难有机会再去认识长城脚下的老乡,听他们的故事,但秋天的墙就象每一个地名,就象每一次我们亲近它的日子,总会留在那里。或者一动不动地立在高高的山上,或者不动声色俱地在静静的夜里闪过我们的脑海,不管离我们有多远,不管我们能否看到,走过人们的来世今生。

但我终于又来了,来看这秋天的墙,这是我还能做的一件事.

塞下兵 (1)
老王住的小村叫长伸地,属明九边重镇之首的宣府的下北路,由明中后期宣府总兵统领下的北路独石马营参将守护.这个地方原来由明初归顺汉政权的蒙古朵颜(兀良哈)三卫驻扎,明廷在此设马市.但是自俺达势力东进后,首鼠两端的兀良哈人经常为鞑靼人当向导,帮着这帮蒙古表兄破墙而入(有时干脆自己直接入墙骚扰),烧杀抢掠.

此地”为通龙门所之捷径,东西面背岗陵,南北只通一线之路。东北近大边双盘道,与镇安台俱极冲。”万历七年(1580年)被明廷收复,十年(1583年)筑堡戍守,名为长伸地堡。

墙修好了,俺答诸部自独石、马营大边入犯减少,而从龙门所两腋抄近路入内为多。嘉靖二十七年(1548),二十八年(1549)鞑靼人两次入犯,他们绕过独石后,由镇安堡斜坡岭和滴水崖边口闯入,直下延庆、永宁.

嘉靖二十七年,也是在秋天,”(俺答)犯大同不克,退攻五堡,官军战弥陀山卻之。趋山西,覆败还。逾月,犯宣府,大掠永宁、隆庆(后来为避讳明穆宗隆庆的年号从此改名延庆)、怀来,军民死者数万”. 没过几天,”寇犯滴水崖,(明军的)指挥董挕⒔⑻瞥肌⒄呕吹日剿溃(俺达的部队)遂南下驻隆庆石河营,分游骑东掠。游击王鑰、大同游击袁正卻之,”战斗越来越激烈,”寇移而南,”向北京方向靠近,这时候刚刚上任没几天的宣府总兵周尚文率领万余骑兵赶到,”参将田琦骑千余与合,连战曹家庄、斩四首,搴其旗,寇据险不退.”终于,翁万达本人
”督参将姜应熊等驰赴,”明军在塞上寒冷的风中呐喊,”顺风鼓噪,扬沙蔽天。”吓坏了蒙古人,”寇惊曰:「翁太师至矣!」是夜东去。将追击,连败之。”

离龙门所,滴水崖都不远的长伸地和山上的墙见证了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明军几支部队和蒙古人在那秋天的恶战.几个有名有姓的指挥使死了,而”永宁、隆庆、怀来,军民死者数万”,谁也不知道,更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虽然他们就曾生活在离北京不远的北部山区.

第二年,蒙古人再次从滴水崖进犯.”二十八年春,犯宣府滴水崖。把总指挥董旸战死,全军覆,遂犯永宁、大同。总兵周尚文御之于曹家庄,大败之,斩其魁。”

塞下兵坚守着,坚持着,他们没有恐惧,哪怕抗争最后的结果是”全军覆”.

很多年了,远处山上的烟墩也在坚守着,坚持着,难道它在等着当年相互陪伴,相互守望, 相互守护过的戍边人?只有它们知道.还有它和塞下的兵一起经历的战事,可它不说,那是些没有说出的故事.



塞下人(2)
老王不太关心那些四百五十多年前的事儿.他坐在墙根秋日的阳光里,和我这在塞上游荡的人聊着天.

“您家几个孩子”,我问.
“我没孩子.”他答.我有点诧异.
“家里的还好?”我继续问.
”我没结过婚.”
我有点吃惊.”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老王回答得很坚决,顿了顿解释了一句:
“我陪了我妈一辈子.” 老王说这话时透出一股自豪.
“那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死了十几年了.”

我没再问下去.这长城脚下总有些故事是让人弄不清的.老王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帮他一起照顾母亲吗?他的父亲在什么地方?他是因为怕结婚后无法抽出更多的精力照顾母亲还是他太穷了结不起婚?还是他失恋过抑或是有恋母情结?.......

但是我宁愿相信他做的一切只是出自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普通而不平凡的情感.

不管怎样,他娘走了,他说话就六十了,他尽心地给老娘在这偏远的长城脚下的小山村养老送终了.

而这选择的代价是在他慢慢老下去时没有人会给他养老,是在他离开这世界时也不会有后代陪伴左右,是长城脚下的生活的无法轮回,无论那是怎样的艰难.

他会常常回忆起守候在母亲身旁的日子么?那是他们在春天一起耕地?是冬天农闲时在炕上聊天?是正月十五一起在村子的老戏台下看从沽源请来的戏班子唱戏?还是一起看淡淡的云从”镇虏楼”上飘过,遮住八月十五的月亮?

那终究是过去的事.

他会想过娶一个老婆么,也许不是为了感受青春的心跳,而只是为了有个伴一起走过在长城脚下的日子?

也许这也不太容易?他快六十了,而长伸地这个明边堡遗址除了百十口老弱,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他会感到寂寞么?当树上的叶黄了,当地里的玉米收了,当他可以在秋天的墙下蹲着晒会儿太阳时?

是谁还能陪伴他呢?这五十九岁的戍边人的后代?是他对母亲的思念,还是山坡上那敌楼?

难道老王是和那经历太多,正慢慢裂开的敌楼一样,他们的心都是空荡荡的,记忆却被塞的很满?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王是否知道嘉靖年在赤城筑墙,守墙人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四百五十七年前为了抵抗鞑靼人的入侵在长伸地附近战死的那几个把总指挥和他们率领的宣府的边军,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有一个和他同姓的朋友此时正在遥远的深圳等待着我能替他在这秋天的日子替他看一看我们都不陌生的边墙,等待着我能寄给他两张秋天的墙的照片,或给他讲一个塞上秋天的小小的故事.

老王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知道什么叫承诺,他自豪地告诉过我他独自为他的老娘养老送终了,用他曾经的关怀和他现在的寂寞,就象山顶上等待着曾经守护过的再也不会回来的明军士兵的边墙,秋天的墙.

塞下兵 (2)
那个主持修了张家口到赤城边墙,在长伸地,滴水崖,龙门所战斗过的,让鞑靼人敬畏地称作”翁太师”的兵部右侍郎翁万达在训练他的部下时,为了提高他们的责任心和战斗力,指出无论是长期驻守宣府大同的”主兵”还是”春防”,”秋防”时从山东河南调来增援的”客兵”,面对敌人的进攻都必须并肩作战,不得互相推避;为了使边军能安心塞上生活,他还把边外从蒙古人手中夺回的土地分给明边军去种,巩固明初设立的”军屯”制度.他和部下说过一句话:

“塞下兵即塞下人.”

他是在告诉我这游荡在秋天的边墙下的背包客,一个士兵对他守卫的土地要有和对故乡一样的感情还是说生活在这土地上的人应该有和士兵一样的勇敢,无论那生活是怎样的贫乏与痛苦?

尾声
那敌楼静静地立在山坡上, 坚守着,坚持着,难道它在等着当年相互陪伴,相互守望, 相互守护过的戍边人?还是长伸地正在慢慢老去的戍边人的后代?只有它自己知道,那是它和塞下兵一起经历的没有说出的故事?还是塞下人的思念和他们没有流出的泪水?

深圳很远,无论是对老王,对小王还是对我.

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走多远才能明白翁万达说的”塞下兵即塞下人”的含义.我只知道,我,还有走长城的朋友小王,会常常想起北方的那道墙,不管离它有多远.也许就象老墙会在秋天的日子没准会想起它相互陪伴过, 相互守护过的战死的明军把总指挥董挕⒔⑻瞥肌⒄呕,董旸他们和他们的部队,就象长伸地村59岁的光棍农民老王会在秋天的日子没准会想起他曾经相互陪伴, 相互守护过的母亲.如果有机会,那承诺就会继续,没有谁会怀疑.

如果无法继续承诺,至少还可以继续思念么?

我不知道老墙对边军的回忆,老王对母亲的思念,还有象朋友小王那样不能再常常亲近长城的朋友对再次看到它的期待会不会象曾经修这边墙一样的艰苦.

民夫日以5寸计,军夫日以3.5寸计,防守军日以3寸计。如果思念也可以用寸计算,那时间久了是不是也会变得很长?

我看了看穿着臃肿的旧棉裤的老王,他正眯着眼看他的老活计,山坡上的”镇虏楼”.

他很坦然,午后的阳关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我知道他不担心会失去什么.他在他祖先流过血的土地上,他在爱过他,他爱过的母亲的土地上,他一个人,静静地看他秋天的墙.

今年山里的冬天会很冷么?

我不知道.

一片黄黄的叶子正悠悠地从身旁的大杨树上慢慢落下,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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