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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夫人王辉的回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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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夫人王辉的回忆
王辉口述 王雁整理

我的母亲王辉于今年5月3日清晨去世,享年94岁。她一生淡泊名利,从不愿提起昔日的辉煌。更不愿以沙飞夫人的身份接受传媒采访。这几年,我在写《我的父亲沙飞》的过程中,说服了母亲,她平静地回忆起那久远的往事。
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年时代
我于1911年11月15日出生在香港。原名王秀荔,后改名王玉珠、王辉。我祖籍广东潮安县彩塘区东里乡。
我的祖父与外祖父都是在香港经商的潮汕同乡,彼此认识常来往。父亲在香港英文书院毕业后,与几个好友合股开了一家“红星洋行”,并娶了我外祖父第二个女儿为妻。婚后,开明的父亲,让妻子在香港师范学校又读了几年书。
父母共生了九个孩子:二男七女。但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差,死亡率高,至抗战前夕,只剩下四个:原本排行老四的我,成了老大,还有六妹、七妹及八弟。
童年时代的我,无忧无虑。父母把我们几个女孩送进香港基督教会办的英华女校读书,我们从二年级起就学英文,每星期六晚都参加教会办的少年德育会的文体活动,星期天到基督教堂“合一堂”听牧师传教。
香港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读小学时,就感觉到英国人对中国人的歧视和压迫,看英国警察鞭打中国的劳动人民。上学的路上,有时见到英国小孩,追打、欺侮中国儿童。后来,我们中国的小学生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他们才略有收敛。
上学时我特别喜欢体育运动。喜欢打排球、篮球,整天晒得黑黑的。每天下课后都打球。然后满身大汗地回到家里。祖母常说我“不象女孩”。但父母从来不干涉我们。
初尝艰难人生
可惜好景不长。
父母亲由于几个孩子相继病逝、夭折,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击。1925年,省港大罢工爆发后,香港经济陷入了萧条。“红星洋行”亏本,面临倒闭。这时父亲患了肺病,医药费花了一大笔钱,我们无能力再在香港生活,全家搬回家乡。我当时刚刚高小毕业。父亲医治无效,于1926年冬病逝。
在祖父管辖的封建大家庭中,我们孤儿寡母受尽了歧视和欺负。态度最恶劣的是我的祖母。一次,她对着父亲的亡灵说:“你生那么多女孩,还不如生几只蛋。”还对母亲说:“除了留下八弟,你带女孩都走”。我们无法忍受精神压迫,我们想,即使流浪他乡乞讨要饭,也决不在家乡受气。在拜祭父亲七周后,缠着小脚、耳朵几乎全聋的母亲带着全家离开家乡、搬到汕头。当时六个孩子中,我年龄最大,15岁,小妹只有5岁。
我小舅父李秉在泰国很有钱,在外祖父的大家庭中,他与母亲同父同母,感情好。母亲原想全家投靠他,得到的答复是:“长贫难顾。只供八弟读完中学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八弟后来到广州读小学和中学。
母亲尝够了多生女孩被人看不起的痛苦。她教育我们:“一定要有文化,要有志气,有自力精神,经济要独立,千万不要依赖男人。”
我是家里的大姐,有责任帮助母亲承担这个家庭。初到汕头,主要靠母亲的积蓄,我们几姐妹做抽纱,修剪、钩手巾边、绣十字枕套。收入甚微,仅够糊口。
情况很快有了转变。我们从小在香港读书,英文比较好,一个堂兄在汕头与人合股开了家进出口公司,需英文打字员,他介绍我去实习后正式当上了职员,月薪10元,包午餐。后来我又介绍六妹、七妹去抽纱公司当职员。
二十年代末,汕头足球比赛很盛行。我们都特别喜欢看足球比赛。我在看球赛时,认识了一位妇产科女医生周瑞华,我俩很谈得来,以后经常来往。
当时汕头市只有有线电报局。1931年初,国民政府交通局在汕头筹建商业性的无线电台,后来两家合并为汕头电报局。周瑞华介绍我去电台做登记员兼英文打字员,月薪30大洋。
我们几姐妹先后找到职业,家庭经济好转。但我们并没有满足、停滞,在不断地学习、提高。我们继续补习英文、学音乐。我在基督教青年会学弹曼陀林,六妹学拉小提琴。
我们还常到教堂听传教。在汕头的教堂,我接受了洗礼,正式成为一个教徒。
与沙飞相识、相恋、结婚
我与沙飞的相遇、悲欢离合、生死相恋,现在看来,好像是命中注定。
在电台工作一年后,广州派来司徒璋当台长。随他从广州一起来的有:报务处付主任劳耀民、报务员李泽邦、沙飞(原名司徒传)。
电台共四层楼。一楼收钱,译电码。二楼发电报,然后登记。我与沙飞都在二楼工作。电台24小时营业,报务员几班倒。报务员懂英文,收入较高,沙飞月薪130大洋。他住在电台的集体宿舍。
我上的是正常班,每星期天休息。我的工作是报务员发完电报后要进行登记:发往地点、字数、价钱。若电报拍往国外,我则要打英文,与国外电台结算分成。一有空闲时间,我就看小说。我喜欢看鲁迅的小说、邹韬奋主编的《生活星期刊》等。
沙飞一到电台,给我的印象非常好。他的眼睛特别明亮。他工作勤奋、刻苦、努力,发电报的业务水平非常高,既快又准确。他喜欢文学,爱看进步报刊,关心国家、民族。电台有乒乓球台,休息时,一伙年青人经常一起打球。我和他也都喜欢打乒乓球。慢慢地,我们互相越来越熟悉了。
1932年夏天的一天,他借给我一本书。当时我就感觉到,他的表情与平时不太一样。他走后,我打开书,果然里面夹了一封信。大意是:他很想到我家拜访,问我家的地址。我很高兴地告诉了他。从此他成了我家的常客。我们开始恋爱了,我俩都是初恋。飞买了一个照相机,每当我们骑自行车到公园、海边或附近旅游时,他都给我拍照。有时我两个妹妹也一起出去玩。他给我讲他的家庭、经历和理想。
沙飞祖籍广东开平,1912年5月出生在广州。父亲是个开明、爱国的商人,年轻时从家乡到广州经营中草药生意。沙飞从12岁起,就读于广州育才英文学校。但在十九岁那年,父亲惨淡经营的生意终告破产。沙飞是长子,共八兄弟姐妹。他只得放弃读大学的想法,投考无线电专门学校。半年后毕业,就来到了汕头电台。他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寄回广州,养活父母及弟妹。他喜欢读书,特别崇拜鲁迅先生,将来想当文学家。沙飞还告诉我,他曾在14岁的时候,参加过国民革命军北伐,当个小报务员。我这才明白他的发报技术为什么水平这么高,不像刚毕业的学生。但在他参加八路军后写的履历里,都没提到这一段。他参加北伐一事,他父母及弟妹都知道。谈恋爱时,沙飞还经常对我说,决不能虚度一生,要为国为民……他有理想、有抱负、是个渴望事业成功的男人。他热情奔放、富于激情、永远要有新的追求。我完全为他倾倒。他是我一生中,唯一打动我、令我爱的男人。
我们于1933年3月30日在汕头登记结婚。我们当时不请客不收礼,请了一个月的假,去蜜月旅行。在当时的汕头,不少人说我们很摩登。母亲给了我二百元,我们自己也花了一些钱。先乘汽车到广州拜见公婆,我们住在旅社里,每天到他家吃饭,没摆酒席。我们在广州时,去了沙飞的好朋友木刻家李桦家好几次。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1936年秋,沙飞就是带着李桦的信,去上海找木刻家黄新波的。
我们在广州住了三天,就乘火车去了香港。这是我出生并度过少年时代的地方,感到熟悉而又亲切。我们逗留了两天,就又乘船经汕头去上海。还去了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在杭州凭吊了岳飞、秋瑾的墓。他们是我俩最佩服的民族英雄。我与沙飞谈恋爱时,就互以“振华”、“慕秋”相称以自勉。他的族叔司徒璋台长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是个镜框,上书“振华贤侄、慕秋女士新婚志禧。”
蜜月中,我们照了不少相片,都是夫妇双人照,沙飞自拍的。每照完一卷就在当地相馆冲洗,急切地想看照的好不好。可惜这些相片,在抗战时期全毁掉了。好在当初沙飞送给电台同事劳耀民几张我们的蜜月照片。文革后,在厦门电台已退休的劳先生与我取得了联系,把8张相片送还给我,这些相片唤起了我青年时代的美好回忆,这是现有的沙飞最早拍摄的几张相片。
蜜月后回汕头,沙飞住到了我,汕头新马路79号三楼,家离电台很近,上班很方便。他是个好丈夫,很体贴我,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结婚不久,我就怀了孕,尽管家里有保姆,但只要他回到家,就一定亲自下厨房给我做可口的饭菜,想方设法让我多吃,增加营养。他做的纸包鸡,炖狗肉、牛肉麦片,至今也还无法忘怀。母亲、弟妹们都对他特别满意。1933年底,我们的大儿子出生了,周瑞华亲自为我接生。小家伙长得精灵、活泼,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沙飞特别喜欢这个宝贝儿子,这是司徒家的长孙。1935年春,我又生了一个女孩,儿女双全。这是一个令多少人羡慕的家庭啊!
他对父母及弟妹尽到长子、大哥的责任。婚后,我赞同他仍然把大部分钱寄给广州的父母弟妹。由于经济困难,他几个弟妹没读书,我提议把他们接到汕头,他四妹、五弟、七弟先后到汕头读书,吃住在我家。我家不宽畅,人多时,经常要搭地铺睡觉。沙飞有时间就辅导弟妹们读书。他还把三弟司徒强介绍到汕头电台,手把手地教他收发报。1934年,李泽邦、司徒强受命去南澳岛组建电台。
婚后,沙飞对摄影越来越入迷了。自己留下的不多的钱,几乎全部用在摄影上。他在努力钻研摄影。慢慢地,他的镜头不再对着我和孩子们了。原来每逢假日,我们带着孩子去海边玩、游泳,或去打球、听音乐。后来,他一个人到处奔波去拍摄。
原来认为我们“长贫难顾”的小舅,见到我们几姐妹在短时间内能自立于社会,很高兴。他又常寄钱给母亲。我支持丈夫搞摄影,悄悄从母亲那里拿了五百元给他,叫他买摄影器材。家里专门搞了一个暗房,我常帮他一起冲胶卷洗印放大相片。我是他摄影作品的第一个观众,看到他摄影水平越来越高,非常高兴。每次他看到自己拍出一幅好作品,就特别兴奋。他是个天生的艺术家、非常敏锐的摄影家。
1935年,他加入了上海的摄影团体——黑白摄影社。他有几幅作品参加了1935年、1936年的黑白摄影社的作品展。当时他特别高兴,已摄影记者自居。
1936年初沙飞拿回家一本外国画报给我看。里面有几幅照片,是1914年6月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菲迪南大公到访萨拉热窝时,被塞尔维亚族一青年用手枪打死的场景,这事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他激动地说,当时一个摄影记者的照相机一直打开着,随时可以拍摄,他拍下了这历史的场面,一下子出了名。我要当摄影记者,我要用照相机记录历史。他说这话时,情绪沸腾,眼睛放着奇异的光。我终生难以忘怀。这几张照片,改变了他的人生。
1936年夏天,他专门去南澳岛二、三天,拍摄了一组相片。1936年11月、1937年6月分别发表在《生活星期刊》和《中华图画杂志》。题目为“南澳岛——日人南进的一个目标”、“敌人垂涎下的南澳岛”。他真的在用摄影为社会、为抗日服务。
但也就是由于他搞摄影,我们后来有了分歧。我认为他在电台工作,是正常的职业,有正常的收入,摄影只能作为业余爱好,根本不能以此谋生。他的父母从经济上考虑也不赞成他专门搞摄影。而他却经过选择,决心以摄影作为终生的事业。这就是我俩有时争吵的根本原因。当他1936年秋,毅然辞去电台的工作,离开了家庭,去上海学绘画、搞摄影时,我不愿意、不理解、不赞成,然而既无奈也无法阻止。沙飞是个认准了方向,决不回头的人。



本帖由 随手2005-05-09 16:58:22发表


沙飞夫人王辉的回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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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爱夫妻,无奈分手
沙飞到上海后的情况,我不太了解。1936年11月,他突然回到了汕头。他兴奋地拿出他拍摄的鲁迅先生的相片给我看,我感到惊讶,为他高兴。他在家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到广州去准备他的个人影展。他来去匆匆,我没时间告诉他,这几个月我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在全国抗日救亡运动不断发展的形势下,不愿做亡国奴的男女青年都在寻求抗日救国的道路。1936年冬,在李碧山(越南人、后改名李班,曾任越南外贸部长,1981年去世)的介绍下,我参加了华南抗日义勇军。当时我的家成了进步青年聚会的地方。
1936年12月初,沙飞在广州的影展获得很大的成功。不少报刊都介绍他的摄影展览及作品。沙飞一下子成了名人。我为他的成功而高兴。
但我有自己的苦衷。沙飞的名气越大、对我从事的秘密抗日救亡活动的威胁就越大。我不愿他以摄影为职业,四处奔波,我认为那是条艰难、坎坷的路。我希望他回到我的身边,我们既有正当的职业,正常的收入,美满的家庭,又一起从事抗日工作。1937年初,我给在桂林的沙飞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希望你能尽快回到汕头。否则我提出离婚。当初你我无条件结婚,现在也无条件离婚”。我想,沙飞不可能同意离婚,他爱我、爱孩子,收到信会立即回汕头,我们就可以好好当面谈。没想到,他并没有回家。过了二、三个月,我收到他的来信,同意离婚。我没再写信解释什么,只好吞下自己酿成的苦酒。从此天各一方,分别整整八年。
沙飞去世四十二年之后,我才看到沙飞1942年在申请加入共产党时,写的“我的履历”
里有关我的一段:……生活的压迫,妻子的威胁,商人的利诱和自己的矢志不移的愿望,发生了极大的矛盾。这矛盾曾经使我动摇过,痛哭过甚至企图自杀过。但是因为随即记起了鲁迅的一言“能生,能爱,才能文”和托尔斯泰的“不要让现实的大海把你毁灭”。于是我才以衫袖揩干了热泪,执起笔来,写下这么八个字“誓不屈服牺牲到底”然后大笑起来,回了妻子一封同意离婚的信。……我才知道那时他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收到我提出“离婚”的信,给他极大的打击与伤害。当初,由于误会而离婚使我们双方都很痛苦。
投身抗日洪流
七"七事变揭开全国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民族自卫战争的序幕。中华民族到了最后关头。地无分南北,人无分男女老幼,都团结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上来。我也没功夫再考虑个人的感情得失,没有国,哪有家,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紧紧地联在一起。
1937年8月13日,汕头“青年抗敌同志会”在国民党市党部以公开合法的形式正式宣告成立。国民党党政军负责人亲自到会讲话。青抗会对潮汕地区抗日救亡运动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我是该组织的发起人之一并任理事。我们还有合法的会刊“抗敌导报”。我曾在该刊上以王秀莉的笔名发表了一篇文章“抗战中的潮汕妇女”。我还团结电报局职员组织了“电报局抗敌同志会”。
1937年9月23日,“汕头青抗会155师随军工作队”宣告成立。我也加入了工作队。穿起军装,剪短头发,扎起绑腿,背起行装,和战士们并肩战斗。每到一处,都向当地的老百姓宣传抗日救国,动员民众参加抗日。我们要经常参加演出,我又要唱歌,又要演戏。有一次,我在“送郎上前线”的剧中,女扮男装,演男主角,大家都说我演的好,这个剧当时很轰动。
不久,苏惠把我从随军工作队调回汕头。她介绍我于1937年旧历9月10日参加中国共产党。我曾任中共汕头市委、潮汕中心县委和梅县中心县委的妇女部长。我的家成了地下党的联络点,保存秘密文件。
我公开的职业仍然是电报局的职员,负责做上层妇女的统战工作。1938年春,我努力争取国民党155师师长李汉魂的妻子吴菊芳的支持,与国民党汕头妇女会主任陈瑞莲多次接洽,共同筹备并建立了“汕头市妇女抗敌同志会”,我是该会的领导人之一。国难当头,每个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都愿为抗战做贡献。妇抗会成立后,在募捐慰劳前线将士五千条手巾和五千条棉背心,以及五万封慰劳信的征集工作中,得到广大妇女的积极配合,超额完成了任务。此外,认购爱国公债、捐献冬衣,也得到当地各界的支持。
民族危机越来越严重。我们的工作从上层妇女到青年学生知识分子,逐渐扩大到工农大众。我们开办夜校、识字班,受到广大女工的欢迎。1938年上半年,办了八个夜校识字班,学员三、四百人。开始办夜校时,无经费、无校址,我就通过上层统战关系捐钱、借房子,还亲自当授课老师。我们对女工进行文化教育、抗日救国教育。这个识字班实际上是发动妇女群众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的重要桥梁。
1938年三八节,妇抗会组织了盛大的纪念大会。妇抗会主任陈瑞莲主持会议,我作报告。并喊出“妇女动员起来救中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大潮汕!”等口号。这是广大妇女发出的抗日怒吼。会后进行环市游行,规模是空前未有的。
1939年春,方方派我到香港,找香港八路军办事处的廖承志、连贯,请示并准备去南洋,到华侨中进行抗日救国募捐工作,为潮梅地区开展抗日游击战筹集经费。我见到了他俩,还在廖承志家里见到了何香凝老人。老人曾专门画了一幅老虎,亲笔题词赠送给我,可惜文革中被抄走了。香港之行后,由于各种原因,我去南洋筹款并未成行。但那次我把两个孩子送到了香港的保育院。1938年底,有一天我在汕头看到“星华日报”转载陈克寒写的一篇关于晋察冀根据地的通讯里提到:担任晋察冀抗敌报付主编的是著名摄影家沙飞。我知道沙飞已奔赴华北前线,参加了八路军。我既感到高兴,又深深地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离家后,我既要上班,又要参加抗日工作,还要管两个孩子,实在很艰难。我给原来在香港少年德育会时认识的朋友吴伟机先生写信,希望他帮我联系,把两个孩子送到香港的保育院。他来信说已联系好。因此趁这次香港之行,我把两个孩子送去了。离港前,我与吴先生告别时说:“孩子的父亲已去华北抗日。我万一死了,委托你帮我照顾两个孩子”。哪个母亲不爱孩子,但我没有办法。我已做好准备,随时为抗日牺牲生命。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我一直在牵挂着两个孩子。
1939年6月21日,农历端午节。日寇发动突然袭击,分三路进攻潮汕,占领了汕头。这个消息是潮汕警备司令部秘书徐光兆电话告诉我的,并委托我迅速通知汕头青抗会。我利用在电报局任职的方便,快速通知青抗会并立即发急电向全潮汕各地青抗会报警。我完成任务,站好了最后一班岗,然后才撤退。此举使青抗会及时组织撤退。金砂乡分会得知情况后,迅速向保安第五团“借”枪支弹药,这批枪弹成了当时潮汕游击队抗日的主要武器。
我八弟参加了157师。北上抗日,从汕头开拔到上海,参加了十九路军抗击日军的八·一三淞沪战役。部队后来撤退回汕头。队伍在艰苦的环境中流漓颠沛,八弟身染伤寒、肺病,于1939年初去世了。
我的六妹、七妹也都与我同时参加了抗日。在民族危亡的时刻,我们都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三个虔诚的基督教徒,都改变了信仰。先后加入了共产党。抗战初期,我们王家三姐妹都是潮汕地区抗日的活跃人物。如今我们三姐妹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1940年9月,我随方方北上到桂林。在李克农的领导下,在桂林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了几个月。年底,我收到了香港吴伟机先生的来信,说香港保育院已撤退到贵阳。当时,我正好要从桂林调到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在乘八路军的军车经过贵阳时,极为偶然的机会,使我领回了寄养在香港的两个孩子。在贵阳休息时,我有意识地翻阅当地报纸,发现在一张报纸的下角有一则香港保育院一批小孩子来到贵阳的消息。即按地址去找,在一座被日本飞机轰炸过的破楼里,果真见到了我失去的两个孩子。他们经过长期的逃难生活,眼睛发炎,双目通红,混身疥疮,皮肤溃烂,兄妹两个都骨瘦如柴。已是冬天,还没棉衣穿,没有棉被盖,和街头的小叫化子没有两样。我禁不住悲喜交加,泪水夺眶而出。我请示李克农,要求组织将我的两个小孩送往延安。李克农要我找贵阳交通站负责人袁超俊,用电话将情况向重庆办事处汇报,并请示周恩来。很快就得到了周恩来的批准,两个小孩子被带到重庆八路军办事处。不久随李金德等一批干部、家属、小孩一起到延安,李鹏、叶选平也是这一批去的,周恩来亲自送他们上了去延安的汽车。无论在途中,还是到延安之后,都有同志们给以极好的照顾,把他们的病治好,让他们在延安保小读书。使我在重庆的几年当中,能够十分安心地工作。
在周恩来、邓颖超身边
1940年底,我到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
我在中共南方局搞会计工作,掌握着党组织活动经费的重要机密。在周恩来的严密布置
下,我们把不得不保留的机密东西都用很小的字写在很薄的纸上,一旦有情况,只要电铃一
发出警报,每个人手中的机密材料只须一根火柴就可以立即全部烧掉。为了使新华日报社一
旦遭到突然袭击时不致泄露党的机密,根据周恩来的指示,我到新华日报社查完帐后,将所
有的帐表全部烧掉。
有几次,周恩来把我叫去,把一些钱交到我手上,这些都是外来的捐款,是我们党的活动经费。当时我们党经济十分困难。不少爱国同胞、华侨和外国朋友给予我们很大支援。周恩来再三嘱咐我,这些钱来之不易,要绝对保密。如果暴露出去,就会追查和迫害捐款人,这将给我们党造成极大的危害和损失。
有一次,我收集了一些有关华侨的资料,准备送往延安。周恩来在检查送往延安的资料时,发现我剪得不整齐,叠得不好,便帮我把资料的刊头剪去,把每份资料剪齐,并细心地把它叠好。周恩来对每一件细小的工作都一丝不苟。
党中央为了照顾周恩来的身体,发给他一百八十元保健费。我去把钱交给他,他怎么也不肯要,弄得我很为难。周恩来再三跟我解释说:“我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小超当国民参政会参议员,有点津贴,够我们俩人用的。”我说:“这是中央决定发的,你不要,我不好处理。”说完悄悄把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就出去了。后来知道,他把这笔钱都给了有实际困难的同志。
周恩来衣着也很简单。除了一年发两套灰军装外,他公开场合穿的一身西装,还是几年前在苏联休养时做的。裤子早就磨破了,邓颖超曾找我要一块布补这条破裤子。
周恩来曾跟我讲过:“规定的财会制度,你们管财会工作的同志首先要坚持。领导有时批条子跟制度发生矛盾时,你要及时向我提出来。”有一次,给女同志发服装费,每人一百七十元,规定每人只能做两件旗袍,如果钱超出,由个人出,有剩余,要交还公家。结果有
一位女同志竟做了三件,把一百七十元全部用掉了,找我报销时,我按照规定不同意报销。
“官司”打到周恩来那里,他支持我,批评那个同志说:“规定每人作二件,你做了三件就
不对,按规定办。”最后只给她报销了二件。
1941年,党中央为了保存力量,指示部分同志转入地下斗争。我的七妹和妹夫杜桐也都要走。离别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三人一起闲谈,话匣子收不住了。夜深了,整个办事处都已熄了灯,只有住在离我们几房之隔的周恩来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听到我们还在聊天,便走到我们的房门口,轻声对我们说:“你们要注意啊,不要清谈误国,明天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早点休息吧!”
1942年下半年,我患了肺结核,党组织十分关心,减轻了我的工作,让我到“周公馆”半工作半养病,还发给我保健费。交给我的工作任务之一是在周恩来和邓颖超回红岩八路军办事处时,由我看管好周恩来和邓颖超在“周公馆”的住房、办公室和保险柜,以防发生意外。他们不在时就由我住在里面。邓颖超还亲切地给我做思想工作,用她自己在长征途中身患肺病,仍顽强地与疾病作斗争,坚持走到陕北的事来教育我,鼓励我增强战胜疾病的信心。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我很快恢复了正常工作。
1944年初,组织调我到延安中央党校学习。1945年夏,我奉命调往前方。临行前去杨家岭向周恩来和邓颖超告别。然后,踏上了征程。在全国解放前夕,我在石家庄搞银行工作时,邓颖超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
“你仍在石家庄搞银行工作,并结合着银行贷款帮助搞合作社,很好。在我们党里,还十分缺乏熟练的经济建设人材,在女同志方面尤其少。形势日益开展,全国胜利在望,我们要建设新的国家。很需要各方面的专门人材,希望你不仅自己在这方面专门化,掌握业务之外,进一步提高有关政策及理论水平。此外,必需注意团结女职员,从各方面帮助提高她们。你工作很努力,但还须注意身体,病了就应该休息,万勿大意,工作虽然紧张。但须从远处着眼。身体搞垮后是不容易复健的。
你盼我去石市,我也有此心愿,因工作忙,终未如愿,最近更没有这可能了,以后如有机会,定会去看你的。天气虽炎热,周公和我均健好如昔,知注并告。”
1948年6月28日,邓颖超写信给石少华,赞扬晋察冀画报社在对外宣传工作中作出的成绩,并问候病中的沙飞。
解放后,1957年,我参加全国妇女代表大会。毛主席和周总理同我们全体代表合影留念。有一次我在中南海怀仁堂听报告见到了邓颖超,虽然只谈了短短的几句话,但很高兴。
1985年初邓颖超到广州。2月17日,她专门请我和七妹去她住的宾馆,我们三人一起聊了很久。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邓颖超。
与沙飞相聚在晋察冀
卢沟桥的炮声一响,沙飞毅然背上照相机,奔赴华北前线。1937年底,他参加八路军后正式改名为沙飞。他是人民军队第一个专职新闻摄影记者。他和他的战友们,用照相机做武器,记录了中华民族反抗侵略者的悲壮历史;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们创办了我国第一本抗战新闻摄影画报---«晋察冀画报»;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存了一大批抗战的珍贵底片;他们为新中国培养了第一代摄影工作者。
我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后,经常能看到八路军在华北抗日前线的各种报刊。上面有不少照片都是沙飞拍摄的。1942年我看到了沙飞主编的《晋察冀画报》。1944年5月,我在延安中央党校学习。同一些晋察冀边区到延安学习的同志在一起,我就向他们打听沙飞的情况,问他何时入党,现在家庭情况怎样?他们说:他已入了党,但还没有结婚。我很快到周恩来、邓颖超那里,向他们谈了我和沙飞的关系,要求转封信给沙飞。信很简单,大意是:我在延安学习。两个孩子也在延安上学。周恩来、邓颖超帮我把信交聂荣臻,聂很快托耿飚将信带去晋察冀给沙飞。
懂事的大儿子也专门找到了聂荣臻,自报是沙飞的儿子,讲了我的情况,并询问父亲在晋察冀的情况。聂荣臻很高兴。他按照周恩来的意见,起草一封电报发往晋察冀。朱良才接到电报后,当天找到沙飞,征求他本人的意见。沙飞通过内部电台发来电报,欢迎我带孩子立即到晋察冀。电报由周恩来、邓颖超转交给我。我收到电报很高兴,特地去告诉正在延安保小读书的两个孩子,他们高兴地跳起来。邓颖超希望我在党校学习完才走。
几个月后,我又收到了沙飞托师容之带来的一封信。更明确地表示,热烈欢迎我尽快带两个孩子去与他团聚。这封信辗转了几个月,才到我手里。
1945年6月,组织通知我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去晋察冀。因途中要经过敌人的封锁线,我决定不带孩子,自己先去。我们一行五人于7月到了晋察冀。先到阜平柏崖村,这是军区政治部的所在地,也是1943年沙飞负伤的地方。很快沙飞就来接我。第一眼见到他,我就觉得他成熟了很多,不再像个文弱的书生,真还有几分军人的气质。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傍晚我跟他到了画报社驻地阜平坊里村。我们分别八年,在抗战胜利前夕,终于团圆了。一切痛苦都过去了。刚见面时,他问的最多的是两个孩子,问我的身体、工作……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谁都不想提起那不愉快的一段。我们当时的感觉都是分别了八年,而不是离婚了八年。1945年底,儿子、女儿随朱良才夫妇、成仿吾、聂荣臻的夫人、肖克的夫人等大队人马从延安到张家口,我们一家欢聚在一起。
开始,将我分配在晋察冀画报社当会计。日本投降后,沙飞忙于准备到敌占区搞接收。1945年9月我们进入张家口。不久我调到晋察冀边区银行工作,星期六才回去和他在一起。他忙于出画报,我忙于银行的工作。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我们又一连生了3个孩子,张家口、阜平、石家庄,一个地方生一个。当时工作太忙,顾不了管孩子,生一个就送当地老乡家抚养一个。在张家口时,我与沙飞一起去聂荣臻处好几次。跟他的夫人张瑞华也很谈得来。沙飞在画报社接待了一批批从延安来的文化界人士:周扬、丁玲、江丰、周巍峙、吴印咸等人。
我们的日子过得充实、紧张而又甜蜜,可惜太短暂了。真没想到,命运又一次狠狠地捉弄了我们。



本帖由 随手2005-05-10 19:59:50发表


沙飞夫人王辉的回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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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 诀
1945年夏天,我与沙飞重逢时,觉得他仍然是那么热情、开朗,那么充实、自信。不过,有件事令我觉得他的思维好像与常人不一样。在离开延安时,方方对我说:“日本快投降了,中国要和平了。沙飞是搞电台的,将来让他回广东仍搞电台工作。”我与沙飞重逢不久,就将方方的意见告诉了他。他说:“那好呀!我通过电台,可以把蒋介石弄死。”我听后,啼笑皆非。
1946年在张家口的时候,我发现有几次他一个人在房里自言自语,比手划脚,有时大喝一声,好像骂什么人,有时低声细语,好像跟人密谈。当时,我还以为他在练习表演什么节目,问他干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哈哈大笑。我觉得他怎么变得那么怪。
1946年底,沙飞因为不同意上级将画报社与印刷厂分开的决定,冲动地与他的顶头上司、军区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大吵了一架。他还为此伤心地大哭一场,但又无奈地服从了命令。这件事,对他精神上是个极大的打击。此后,我觉得他变了很多,更怪了。
沙飞其实早就患有肺结核,但他一直坚持长期、连续、紧张地工作。抗战八年,我不在他身边,没发言权。自从我们重逢后,他就一直在忙碌。弦总是绷得紧紧的,没有松弛的时候。1947年解放战争初期,沙飞组织画报社人员,拉着新研制成功的一辆大车就能装下的轻便印刷机、轻便制版机和轻便排字房,随野战军南征北战。摄影、组稿、在前线出版专辑画刊,为指战员服务。还要组织野战军各纵队的摄影记者投入清风店战役的火线采访,组织解放石家庄战役的摄影报道。在前线主持召开晋察冀野战军摄影工作会议,办摄影训练班……我几乎见不到他。有一次,他累的吐了血。回家来休息。医生告诉我:“他积劳成疾,累垮了。一定要静养,再不能东奔西跑,劳神费心了。”然而才休息了几天,他就又走了。我毫无办法。但人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沙飞终于撑不住了。
1948年5月,他因患肺病住进石家庄和平医院。和平医院是接收的国民党部队医院,其前身是日本医院,日本的医护人员很多。沙飞的主治医生津泽胜是日本籍的内科主任。有一个星期天我去看沙飞,他告诉我日本大夫要他照X光,我说可以去照,看看病情如何。他听了之后,就大发脾气:“人家要害你老公,你还那样相信他。那个日本大夫是特务,他要用X光消灭我的细胞,使我慢慢死去。”有一次护士送来口服药,恰巧我去看他,见他把药摔在地下,我问为什么,他马上向我发脾气,“药里有毒,你是不是要我死?”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因吃药问题又对我发过几次脾气,而且对我越来越不满。我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头,开始怀疑他精神不正常,怕长此下去,会不会怀疑我也害他。
1949年底,人民银行调我到北京总行工作。临走前,我带着最小的女儿去看他,帮他整理一些凌乱的东西。他最珍贵的两件物品,一个是白求恩临终时赠给他的照相机,一个是小铁盒里装着的他拍摄的鲁迅先生的照片底片。他主编的晋察冀画报、十几张广东音乐的唱片,也都是他喜欢的东西。他的其它衣物都是破破烂烂的,他也随随便便,不怎么整理。原来非常爱干净、整洁的丈夫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也不再那么明亮了。我要他好好养病,准备到北京去。结果他眼睛老是直直地瞪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过去他很喜欢孩子,可是这次临别时,我要他抱抱亲亲孩子,但他不理睬。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我们夫妇的永诀。到北京后,我向石少华反映,我觉得沙飞各方面都很反常。希望把他转到北京医治。我想他改变一个环境可能会好些。军区同意他来北京医治,并派人去接他。谁知出院前,他开枪打死了日本医生津泽胜。
沙飞出事后,我曾写信给华北军区聂荣臻司令员、政治部张致祥付主任,要求考虑他有贡献,最好宽大处理,不要处以极刑。还写一封信要求把他长期保存在身边的鲁迅的照片底片拿出来以免搞坏。但不久张致祥找我谈话,说沙飞已被处决了。我听后,心直往下沉,大脑停止了思维,整个人呆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样度过的。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下子家破人亡,我几乎要崩溃了。沙飞死的时候,我才三十八岁,五个孩子,大儿子不满17岁,小女儿还不满1岁。丈夫又是这么死的,今后的日子多么漫长!我根本不敢往下想。不久,方方从广州来北京开会。他来看望我,他并没多安慰我,只说:“你是共产党员,要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感觉自己一下子想开了:既然已成事实,那就只有想通,只能面对。不管怎样,我都要坚强地继续往前走下去。
蒿里秋色看浮云
张致祥向我传达了处决沙飞的文件后,同时还传达了组织的三条决定:1.沙飞不是反革命,2.不牵连妻子,3.不歧视子女,组织负责抚养沙飞的孩子。
沙飞死后不久,我两次去石家庄出差,都想去他的墓地凭吊,但未找到。
组织对我还是相信的。1951年,人民银行总行派我去香港工作,任驻港办事处业务付组长。后调回广州,一直在银行系统工作。从1953年起先后任中国银行广东省分行付经理、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付行长、党委书记、顾问等职,直至1987年离休。
我一生只爱沙飞一个男人,从没想过我的生活中会有第二个男人。这么多年来,我的感情,我的痛苦,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我拼命地工作,把时间占得满满的,没时间去多想,我庆幸自己战胜了自我。人就要直面人生,永远坚强。组织上原来说负责抚养沙飞的子女,后来又通知我,由我自己来负担,我什么也没说,咬着牙,把孩子们都抚养大了。好在1950年冬大儿子参了军。他也尽力在经济上帮助我。本来我还留了沙飞的一些遗物:他写了一半的自传、他年青时的相片、在张家口全家团聚的相片、他在广州桂林影展的专刊……可惜文革中,全毁了。
八十年代初,在为沙飞平反中,我尽了自己的努力。当时我已七十多岁了,我自己没有何求,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见到沙飞恢复名誉。处决沙飞时,说他“狭隘的民族主义。”我不赞成。他曾对我讲过,他拍摄了百团大战期间,八路军战士在战火中救出日本孤女,聂荣臻与日本小姑娘的感人故事。他还几次谈起,1943年底,柏崖惨案他负伤那次,日本鬼子把两个中国小孩扔到开水锅里煮死一事。一再感叹,同是对待孩子,八路军与日本强盗为什么如此不同。他有几个日本朋友,都是被八路军俘虏后,参加反战同盟的。在张家口时,还常来找他,我也见过。他没有狭隘的民族主义。他对日本侵略者是仇恨的,对日本人民是友好的。后来出事,是由于他精神不正常。在抗战中,他拍摄了很多日本鬼子的暴行,铭刻在脑海中。后来,他得的是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当时医疗水平低,给他看病的医生和周围的人,只觉得他怪,根本没引起重视。没想到他是精神病。结果酿成严重的后果,使中日两个家庭,都付出惨重的代价。精神病患者杀人不负法律责任的法律,在国外早已有之。但中国以前根本就没有这条法律。就是在最初为沙飞平反时,还有人提出,现在不能证明沙飞当初开枪时是精神病发作的时候。我当面对北京军区法院的院长说,在美国向里根总统开枪的人,证明是精神病后,立即无罪释放,那又怎么证明他开枪时是精神病发作呢?当然是凭他平时的表现、医学的鉴定了。
1986年终于彻底纠正了沙飞的错案。北京军区法院经过数年调查,复审查明:沙飞是在精神不正常的情况下,枪杀日籍医生津泽胜,其行为不能自控,不应负法律责任。因此撤消原判,恢复沙飞的军籍、党籍。从正式递交申诉书到最后平反,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真不容易啊!总算我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我看过北京军区政治部上报军区党委、总政的“对沙飞枪杀津泽胜被处死刑的复查处理报告”。为了说明沙飞当时精神不正常,报告中引用了沙飞临终前写的有关我的一段文字,我抄了下来:“……更为离奇的是沙飞于1950年2月25日(处决前7天)在写给“邓颖超同志”并“问候周恩来同志好”(沙飞与爱人王辉于1933年结婚。王1936年因做我党地下工作与沙离婚。王1940年至1944年在我党驻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期间,从《晋察冀画报》上看到沙飞的摄影作品才知沙参加革命,经周恩来和邓颖超同志亲自关照,王与沙于1945年复婚,且夫妇感情较好,故沙飞对周恩来和邓颖超同志有较深的阶级感情)的一封信中,竟胡说什么“近二年来我在养病中,王辉同志坚决支持了津泽等对我的健康不断地严重伤害”、“她完全是津泽杀害我的帮凶”、“我决定要和她永远脱离关系”、“如果她坚决不答应离婚的话,就请她接受下列二个条件中之一个。A、到和平医院传染科当两年护士,去为兵服务为病员服务不要当官。B、把我吃过的毒药及X光试试看。三月八日作十分钟X光透视,八日开始服樟脑面每天三包,一个月。四月八日···五月八日····六月八日····如接受此条件,执行中死了,我也爱她,给她买副好棺材,天天去哭坟送花……”(以上是报告原文)。沙飞临终时,专门写信给他从未见过面、而与我非常熟悉的邓颖超,尽管语无伦次,证明他当时的确精神不正常,但信中明显地流露出对我既恨又爱,说明他始终是爱我的。我与沙飞的相遇、结合、离散、重逢及劫难,是命运。
这么多年了,沙飞寂寞地、孤独地长眠在遥远的他乡。如果他是打仗牺牲,或是生病去世,都有资格埋葬在烈士陵园。即使远离我们亲人,清明时节,也会有人去为他扫墓。然而,在他还不满三十八周岁、在他为之奋斗十三年之久的共和国成立之际,他被组织开除党籍、军籍、处以极刑。他告别人生时,没有一个亲人在他的身边。他去世后,埋在什么地方,都不告诉我们家属。这实在令我悲哀。那荒冢,令我魂牵梦萦。
孩子们经过多年寻找,于1997年找到他在石家庄埋葬的大概位置。在他去世四十七年之后,孩子们才第一次去拜祭了父亲的墓地。这总算给予他的亡灵以慰藉。
人民没有忘记沙飞。2004年5月20日,我5个子女到石家庄,参加沙飞雕像在双凤山陵园落成
我想写点东西,但脑子一片空白。将曾在《人物》等报刊发表的一篇文章,略做修改。谨以此文,纪念在天国里团圆的我的父亲、母亲。典礼,孩子们带去了我的问候及不渝的爱。
沙飞应该安息了。
名利于我如浮云。何时去见马克思,我都无憾了。

 母亲走了!如果她晚走半年,她将会看到:我写的20万字的《我的父亲沙飞》(社科文献出版社)、我主编的《沙飞摄影全集》(长城出版社)、我主编的《沙飞摄影选集》(花城出版社)、兰草当责编的《纪念白求恩》、《塞上红都》、《血肉长城》(解放军出版社),好几个城市将举办沙飞摄影展览,原打算广州的展览请老太太剪彩!
遗憾!非常遗憾!



本帖由 随手2005-05-10 20:02:33发表


这是王雁女士刚刚授权本站发表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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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士还说:谢谢长城小站的朋友们!追悼会将摆上长城小站的花圈。



本帖由 随手2005-05-09 17:06:51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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